秦州城外十里,一处破茶棚。
几个农夫蹲在条凳上,捧着豁口陶碗喝碎茶沫子。
一辆牛车停在茶棚外。一个穿半旧绸衫的商贩跳下车,拍打两下土,在一张空桌旁坐定,排出十几文大钱。
「店家,沏壶好茶!再切盘羊肉,要有嚼头的那种!」
浓重的关中口音。
商贩灌了口茶,忽然一拍大腿,扯开嗓子嚷嚷。
「这陇右地界邪了门了!一路过来,全是用两头牛拉的破直犁?这得干到哪年哪月去!」
几个农夫互相看了看。
一个老汉搭腔,「客商从关中来?咱们祖辈都用这犁,两头牛已经是殷实人家。不用这个用啥?」
「曲辕犁啊!」商贩站起身,拿手比划,「弯的!一头牛就能拉!一个人扶得稳当,到了地头手腕一翻就掉头。一晌午翻四亩地,比你们那老物件快一倍!」
茶棚里静了。只有外头牛嚼草料的动静。
「一头牛……一晌午四亩?」老汉结巴了,「客商拿咱们寻开心?」
「我亲眼见的!」商贩拍胸脯,「将作监造的,朝廷白送!越王殿下亲自下田教关中百姓用!东郊丶渭南丶三原,家家户户都领了。怎么你们陇右连个影子都没见?」
「凭啥咱们没有?」一个年轻汉子站起来,「都是大唐百姓,凭啥关中发,陇右不发?」
「可不敢乱说。」商贩压低嗓门,凑过去,「朝廷本来备了陇右的份额,犁都装车了。被你们这边几家大户联名上书挡回去了!」
「为啥挡?」老汉急了。
「大户在摺子上说,朝廷往陇右安置突厥人,是『引胡抢田』。说陇右民怨大,再发新犁,怕老百姓拿犁去跟突厥人拼命。硬生生把这事搅和黄了。」
「谁挡的?!」年轻汉子眼珠子冒红光。
商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「这还用问?在陇右,谁家地最多,谁家庄园最大,谁家在长安当大官的亲戚多,就是谁挡的。你们心里没本帐?」
商贩放下茶碗,结帐,赶着牛车走了。
茶棚里没人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