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说得漂亮。「有保障」三个字咬得轻而稳,摆明了是在暗示:崔家货好,不需要压价。
王守义紧接着开口,「王某代太原本家,愿供铁器两千件,茶砖一万五千饼。铁釜每件百十五文,铁镬九十五文,茶砖三十二文。」
价格略低崔家一档,但低得不多。摆明了是试探,既不撕破脸,又给互市监留了还价的余地。
卢恒没有急着报价。他示意随从将两只黑漆箱子放在地上,箱子没有打开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锦囊,双手递到李闲案前。
「卢家愿供茶砖两万饼,」他顿了顿,目光在锦囊上停留了一瞬,「另附一些薄仪,算是卢某给监丞的见面礼。不值什么,不过是陇右刚出的几件玉器,与公务无涉,纯属私谊。」
锦囊薄薄一叠,放在案上轻飘飘的。但轻的东西有时候比沉的东西更重。那是一叠飞钱,大唐最顶尖的钱庄出具的,见票即兑,不留名姓。
卢恒说这话的时候,堂上很安静。没有人喝止,没有人惊讶。属官们低头写字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是谁都没有听见。
崔敬之的目光往锦囊上扫了一眼,嘴角微微一动,没有说话。王守义的眉头皱了一下,旋即松开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看不出喜怒。
三家的态度,在这一刻分出了层次:崔敬之是老狐狸,观望,不急着出头;王守义是实打实的商人,更在意价格;然而两家与李闲毕竟是「旧识」,所以卢恒才是那个负责「铺路」的人。
李闲没有伸手去碰那锦囊。他甚至没有看它。
李闲翻开崔敬之的文书,一页一页仔细看。
崔王几人对了一眼,神态笃定。
走个过场罢了。互市的盘子就这么大,铁器丶茶砖丶丝帛,三家分了,谁也别想插手。
再怎么折腾,翻不出浪花。
他们是这么想的。
右手边那个从太仆寺借调来的录事,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矮凳往后挪了半尺。
李闲余光扫过去,嘴角抽了一下。
好家夥,仗还没打呢,后排先跑了。
「三位的报价,本官看过了。」李闲合上文书,笑容里带上了三分歉意,三分为难,「按说,崔丶王丶卢三家的字号,那是金字招牌,本官本该大开中门才是。」